《江山掌中泪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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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国的深秋,总是带着一股肃杀入骨的寒意。宫苑各处素白的帷幔低垂,连平日里鲜艳的宫灯也蒙上了素纱。今日,是先太子燕玄钦的忌辰。
未央宫内,香烛缭绕。燕帝独自坐在大殿深处,面对着御案上一幅早已褪色的、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画像。
画中青年,身着太子朝服,眉目英挺,笑容温煦,正是他倾注了半生心血、寄予了所有期望的太子玄钦。
“钦儿……”一声悲痛的低唤,“是父皇……是父皇没用……没能护住你……让你……让你在楚国那等蛮荒之地……遭了毒手……”
那个他亲自教导、寄予厚望的储君,那个承载着燕国未来的太阳,就那么不明不白地陨落在了异国的土地上!而凶手至今逍遥法外!
无处宣泄的仇恨,日夜焚烧着他的心。他恨楚国!恨那片夺走他爱子的土地!恨那里所有的人!
就在这时,丽贵妃端着一盅参汤,袅袅娜娜地走到皇帝身侧,声音带着刻意的哀戚:“陛下,节哀啊……您这样,钦儿在天有灵,也会心疼的……”她将参汤放在御案上,目光扫过那幅画像,眼中掠过快意和算计。
随即,她拿起丝帕,假意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,挑唆道:“陛下,妾身每每想起钦儿,这心就像刀绞一样!多好的孩子啊……那么仁厚,那么孝顺……若不是……若不是当年为了去楚国求娶那劳什子的公主,他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踏上那条不归路,遭了奸人的毒手?!”
他猛地抬起头,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。对!楚国!都是因为楚国!若不是为了求娶那个楚国公主,他的钦儿怎么会离开燕京,踏入那片埋骨之地?!
丽贵妃敏锐地捕捉到皇帝情绪的波动,立刻火上浇油,“陛下!钦儿死得不明不白,至今凶手难寻!这份血海深仇,难道就这么算了吗?!妾身日夜难安!妾身想,钦儿在天之灵,想必也盼着能得到慰藉,得到交代!”
“妾身斗胆进言!既然那楚国公主,如今就在我大燕,就在这深宫之内!她虽非凶手,可她的母国,却是害死钦儿的罪魁祸首!不如就让她代替楚国,到宗庙列祖列宗牌位前,诚心跪上几个时辰!一来,算是为楚国赎罪祈福!二来,或许钦儿在天之灵,看到仇国之女在他先祖面前忏悔,也能稍解怨愤,得以安息?”
“赎罪……祈福……安息……”燕帝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。
是啊,钦儿的死,总要有人付出代价!楚国皇帝远在天边,他动不了!但这个楚国公主,这个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楚国象征……就是最好的祭品!让她去跪!去忏悔!去替他死去的儿子承受这份屈辱和痛苦!
他一掌拍在御案上,“准!传朕口谕!命桓武王妃楚氏,即刻前往皇家宗庙,在先太子玄钦及列祖列宗牌位前,跪足半天!诚心赎罪祈福!不得有误!”
*
桓武王府内,传旨太监一字一句地宣读着旨意。府内伺候的仆役们无不骇然变色。
靖渝站在堂中,身侧紧握成拳的双手,泄露了她内心的愤怒。
赎罪?祈福?为谁赎罪?为谁祈福?!为那个她从未见过、死因不明的燕国先太子?
这分明是皇帝将丧子之痛、对楚国的刻骨仇恨,尽数倾泻在她这个孤立无援的和亲公主身上。她恨不得冲进皇宫,指着那昏聩皇帝的鼻子质问。
可是,她不能!她是楚国的公主,更是桓武王府的王妃!她的一举一动,牵动着两国邦交,更牵动着玄戎的安危。她不能授人以柄,不能给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任何攻击楚国和玄戎的机会。
她对着传旨太监,福了一礼,“妾身领旨……”
皇家宗庙,肃穆而阴森。殿宇内光线幽暗,唯有长明灯的光亮在空气中跳跃,映照着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的皇室祖先牌位,透着一股压迫感。
靖渝跪在蒲团上。她的位置,正对着最前方刻着“皇太子玄钦之位”的牌位。
半天,漫长如同一个世纪。寒气丝丝缕缕地侵入膝盖,很快便化作刺痛,顺着双腿蔓延至全身。
她挺直着腰背,目光低垂,落在身前一小块模糊的光影里。
殿门紧闭,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太监垂手肃立在角落阴影里,监视着靖渝。
时间缓慢流淌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。膝盖的疼痛从尖锐变得麻木,又从麻木化为钝痛。冷汗浸湿了她后背的衣衫,又被殿内的阴冷冻得冰凉。身体在叫嚣着疲惫和痛苦,意识却因那屈辱感而异常清醒。
她想起楚国昭华宫里温暖的阳光,想起哥哥佐宸宠溺的笑容,想起林惟序爱慕的眼神,那些遥远的记忆,在此刻幽暗的宗庙里,如同隔世的幻梦,更加刺痛着她的心。
她在心底呼唤:哥哥……靖渝……好想回家……一滴泪珠,不受控制地滑落。
*
关中大营,校场之上,弓弦震颤的嗡鸣声不绝于耳。
玄戎一身绀青色劲装,正对着百步之外的箭靶,引弓搭箭。他面容冷峻,眼神犀利,箭矢破空,钉入靶心,箭羽犹自震颤不休。
就在这时,一名亲兵快步走近,在卫锋耳边低语了几句。卫锋脸色骤变,立刻上前一步,凑到玄戎身侧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,飞快地禀报了宗庙发生的一切。
玄戎引弓的动作一顿,一股暴怒和杀意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。握着硬弓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爆响。
他没有说话,猛地转过身,再次面对箭靶,搭箭,开弓。一连三箭!快如闪电!
第一箭,将靶心原有的箭矢劈成两半。第二箭,贯入箭靶后的木桩,箭尾兀自颤抖。第三箭,竟直接射穿了箭靶,带着碎木屑钉入后方的土墙之中,留下一个孔洞。
玄戎放下弓,他盯着那被射穿的箭靶,眼神狠厉,燃烧着熊熊怒火。
丽贵妃!燕帝!好!好得很!动不了他玄戎,就开始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消磨折辱他的女人!用死去太子的忌日,用这皇家宗庙的牌位,来凌迟靖渝的尊严!这份仇,他记下了!
他一言不发地走出校场,翻身上马,冲出了军营。
皇宫西北角,梧桐苑,院墙颓圮,杂草丛生,与不远处宗庙的肃穆香火形成刺目的对比。
这里,是玄戎生母昭妃——那个早已在深宫倾轧中香消玉殒、无人记得的旧居。也是玄戎在这座皇宫里,唯一能感受到些微暖意、却也承载了最多屈辱的地方。
玄戎独自一人,环顾着这满目疮痍,目光落在殿内一张歪倒在地、积满厚灰的简陋木床上。恍惚间,仿佛又看到了母亲在寒冷的冬夜里,紧紧抱着年幼的他,用单薄的身体为他抵挡风寒。也仿佛看到了那些趾高气扬的太监宫女,是如何将馊掉的饭菜丢在门口,是如何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们母子,是如何在他母亲病重时,连一个御医都请不来……
他没有进去,只是走到殿前的石阶前,为母亲重重地磕了三个头,随即沉默地跪了下来。
屈辱如同烙印,深深刻在他的骨子里。而如今,这份屈辱,正加诸在他心爱的女人身上。为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死人,承受着无端的指责和羞辱。
为了母亲!为了靖渝!为了不再让她们承受这无端的践踏!他必须赢,必须站到那至高无上的位置!
只有掌握绝对的权力,才能碾碎所有的不公,才能守护想要守护的一切!
夺嫡,只有胜利!只有那染血的龙椅,才是唯一的生路!
玄戎抬起头,望向皇宫中心那金碧辉煌的殿宇方向,眼中只剩下夺得一切的执念。
他跪在这破败的冷宫前,用身体铭记着这份屈辱,如同在锤炼自己的灵魂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殿外的天光渐渐西斜。终于,他站起身,拍落衣袍上的灰尘,仿佛也拍落了所有的软弱和犹豫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破败的宫殿,眼神变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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